獅子頭

──和讀樂樂之《梳妝罢》

迪斯尼有一部動畫片叫《獅子王》,蘇州有一道家常菜叫獅子頭。今天我要說的,二者都不是。

小時候,我是一個長得极丑的小不點兒。當然,並不是說現在我就不丑了,我很有堅持傳統的精神。如果在我小時候的時候你遇到我,一眼望過來,你會看見眼底下有個黑黑的毛線球。經過非常努力地仔細分辨,才發現毛線球下面半巴掌大的地方拖著二道黃濃鼻涕的算是一張臉。對,毛線球,我滿腦袋瓜都長滿了頭發,差點連面孔的位置也被攻占。而且我頭發非常有個性,刺猬身上的刺一樣往四面八方地長,欲梳無從梳,所以我從來不梳頭,每朝起來,用力抖一抖頭,像狗洗好澡一樣,就可以了。

我雖然丑,但很安靜,是家里的熊猫,──家宝級重點保護對象。我長期寄放在外婆家,外婆家是個大家庭,阿姨娘舅一大班子人,爭先恐后地疼愛我。阿姨出去見‘男同學’,一定要抱著我去;娘舅出去會‘女同學’,也一定會抱著我去。我就被這樣抱來抱去,出入各類社交場所:黑漆漆的小巷里、油膩膩的小餛飩攤檔、凍冰冰的小公園中間的石條凳,或者干脆操場角落頭的沙坑草地。現在也不明白,為什么追MM或被GG追非要抱個道具我呢?因為很難找到我的面孔位置?更別說小眼睛了,所以沒有被監視的不自在感覺?

一個下午,我安安靜靜地坐在客堂間,大娘舅哼著歌擦皮鞋。他抬起腳,“呸呸”地吐了二口唾液在皮鞋頭上,然后抺啊抺。我心疼地看著我的粉紅色袜子漸漸轉黑。這雙袜子老早不見了一只,大家推測給老鼠叼走了。原來,是給碩鼠叼走的。

大娘舅正值求戀期,對自己的外表极為關注。擦好皮鞋,拎出一支長腳火鉗,就是電影里坏人嚴刑拷問好人用的那種,放在蜂球煤爐上燒。燒了一會兒,他躬著身子,凑近邻居吊在柱子上的小圓鏡,仔細地烙他自己的留海。

這里,我不得不補充說明一下當時艱苦的作戰环境。生活條件差,說成戰斗环境一點也不為過。當時,外婆家和邻居合用一個客堂間。二家合用一個客堂間的好處多得數不清,每晚都可以抬著飯碗去對方飯桌前參觀對方吃什么菜,從而判斷對方抽屉里還剩下多少買菜錢,敵國的經濟情況了如指掌。再有,許多家具杂物可以混用,省下不少錢。我們老跨過三八線去用他家的東西,比如掛在對方陣線里柱子上的小鏡子。

不一會兒,他已將額前留海全部烙完了。這也難怪,他有多少頭發?意猶未盡的他手執火鉗,有點落寞地站在那里,目光透過冬日午后渗照進屋的陽光中那些飛揚的灰塵,落到我滿頭亂發上。他笑了:“囡囡啊,乖,過來,舅舅給你燙頭發。”
多年后才愰然,他那時的聲音活像小紅帽里狼外婆的。

當然,我不想推諉責任,雖然我屬於戆得不想了的小孩,也有一顆貪慕美麗的虚榮心,也想變得漂亮一點得到注目和贊賞。在大娘舅保證會將我的頭發燙得跟洋娃娃的一樣后,我就坐在高高的大凳子疊上的小凳子上,任由他開展規模宏大的耗時費力的燙發工程。雖然我的頭發被他用濕毛巾打濕了,“嗞嗞嗞”聲中,焦味還是不斷徐徐傳來。他又恐吓我要是動了,連頭頸的皮也會被燙焦的。我僵坐著,吓得大氣也不敢出。后來,不好,頭頸別筋了。

天快黑,滿頭大汗幾近絶望的大娘舅終於宣佈燙好了,放我下去。我一面摸著自已頭上變得硬梆梆的一坨坨的東西,一面奔去柱子那里,站上邻居家的小長凳,心急撩火地照鏡子。想看看,我到底變得怎樣個漂亮法。

“扑通。”

“啊呀呀,你闖禍了,你闖禍了!” 
我被飛快地抱下了長凳。

一水吊子滾倒在地,冒煙的滾水汩汩而流。原來邻居才燒開一吊子滾水,擱在小長凳一頭,我站上這一頭,小長凳一翘,水吊子滾倒在地。

大家七手八腳地檢查我,發現沒燙著,才放心。正忙亂,姆媽來接我回去。一照面,她好像不認得我似地瞪著我:“你?你?你這是?你這是?”
我嗫嗫著,說不話來。
大娘舅勇敢地承擔:“我替她弄的。”
“怎么弄了個獅子頭?”

坐在姆媽自行車的前面,我滿頭的卷毛在寒风里呼啦啦地亂顫,一路上行人紛紛側目,滿臉惊駭。姆媽拚命地蹬自行車,特別快地,就回到家了。

一進家門,她倒了一臉盆熱水,二話不說將我的獅子頭浸進去。我“鳴鳴鳴”地抽泣起來,還沒有照一眼鏡子呢。

昙花一现的獅子頭,直到今天,我也不知道究竟好看不好看。

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星期三, 03月 1st, 2006 at 16:55 and is filed under 未分类. You can follow any responses to this entry through the RSS 2.0 feed. You can leave a response, or trackback from your own site.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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