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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鍾阿城,棋王、樹王、孩子王,及其它

    星期三, 02月 5th, 20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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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將鍾阿城的《棋王》、《樹王》、《孩子王》,及其短篇、杂文集《遍地風流》、《閑話閑說》、《威尼斯日記》等,甚至一些訪談,斷斷續續、零零碎碎地看完。
    某人問我:《棋王》有什么好?
    這個問題,我也挺困惑。這至多算像唐人小說,傳奇志怪而已。
    恐怕鍾阿城自己更困惑。他寫《棋王》,完全是因為稿費。冬天快要來了,當時北京人都要準備冬儲菜,買好多好多菜放著慢慢吃。聽得我……這人怎么活得像動物?松鼠才儲食物過冬吧?準備這些得一大筆錢,3、40元,阿城沒有,如果投稿獲發表有稿費,這筆錢就有了。《上海文學》同意在明年四月給他發表,他也就有底氣去借錢準備冬儲菜。
    《棋王》發表後,大熱。阿城說,好比自己並不清楚自己的長相屬於什么程度,可個個跑去夸他:你長得好漂亮哦。他摸摸腦門:嘿嘿,我漂亮?
    多年後,阿城將《棋王》的大熱,歸因於特殊的环境,文革後一片荒蕪,半寸的草已令人惊訝。
    《棋王》一直得享盛名,被喻為“尋根文學”的佼佼者。所謂“尋根派”,即作品有深厚的傳統文化底蘊。木心說,一入什么流派,就俗了。有人將阿城誤作木心弟子,阿城特地寫了一篇小文去申明,他只是和木心相識,將木心的作品推介給朋友而已。他曾將木心的書复印了寄給朋友,街角复印店复印2角5(美元)一頁,“我自己都被自己的慷慨感動得快哭了”,他說。
    阿城無疑是說故事高手,《棋王》寫得感人的,是王一生和倪斌的友誼。一個掙扎在最底層的穷人家孩子,一個世家子弟,難得两人皆大方磊落,惺惺相惜。
    對那個瘋狂時代的批評態度,落在對吃的描寫上:食物嚴重貧乏下,王一生對吃的虔誠態度,知青們拚湊食物聚餐的種種細節描寫。後來,阿城到訪香港,一下子就愛上了香港,說香港人肯定不會體會到《棋王》中那種對吃的渴求,香港街上到處都是吃的,隨便跑進哪家店子都是好吃的,香港人根本體會不到挨餓的感覺。有鋻於此,我在香港對食物總是小心翼翼,不浪費。有次吃剩一口飯,量少得放第二天實在尷尬,心一橫,扔吧。拌了骨頭進去,在垃圾桶前又過不了自己這一關,最後一粒一粒飯粒再挑出來,放冰箱。
    《棋王》的結尾有點含糊不清,原來基於某種原因,真正的結尾被刪掉了:──王一生,選擇呆在鄉下而拒絶去省里的象棋队,因為這里吃更好。有了這個結尾,小說才完整地表現出世俗的主題:人再怎么出神入化,沒有飯吃可萬萬不行。棋王再有天份、再痴迷,還是選擇了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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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《棋王》的原型,象棋大师何連生的經歷,比小說更小說。他携至雲南鄉下的一副象棋被知青朋友偷偷拿去供銷社換了幾斤酒,大伙一起喝掉了。何連生也就足足五年沒有摸棋,后听聞全國又開始象棋比賽,他已將象棋忘得差不多了,只好到處去找棋譜看,棋譜卻被朋友糊上墻以擋風,他边撕边看,或趴在墻上看……2012年12月,何連生在家腦溢血,被送去老人院。現在說話口齒不清,再不下棋,只是枕頭边天天壓著一副象棋。這回,料院友不會再偷去換酒了吧?
    一代棋王,如此下場,令人唏噓。
    象棋大師何連生現在領著2300元退休金,呆在老人院里;鍾阿城的父親是延安老革命,鍾阿城卻為幾十元的冬儲菜寫《棋王》,現實更諷刺。從中國知識份子的經歷來看,藝術並不高於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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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《樹王》雖依然神神怪怪如唐人小說,但夾杂硬銷的“天人合一”就牵強而無厘頭了:一個認真的、技術過硬的偵察队長,受了部下牵連遭不公平對待而退役,怎么就成了环保戰士?最後還成了林妹妹,隨著絳珠仙草被砍也死去了。
    三篇中,《孩子王》最好,最有意思。阿城自己也承認《孩子王》比《樹王》好。一直以為《棋王》是三王中最早的作品,原來創作順序是:《樹王》、《棋王》、《孩子王》,我的感覺還是蠻靈的。
    《孩子王》淡而深沉,普通百姓在混亂、荒謬的時代,尽管天性上追求真和美,也算努力抗掙過,試圖改變過,結果都是徒勞而無奈的。
    侯孝賢想拍《孩子王》,可惜陳凱歌比他早一步。《孩子王》的风格,和侯孝賢非常接近,幾乎就是《悲情都市》。大時代小人物,命運多舛,身不由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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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阿城說,三篇三王中篇,都是一口氣寫,寫三天,完全沒氣了,匆匆結束。別說再寫長,寫毕修潤,亦有心無力,不能再做。所以他寫了許多短篇,戛然而止。
    本來,他還想將王系列寫下去,寫满八個,什么車王拳王……他父親連書名都替他取好了:《王八集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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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阿城在杂文里寫:
    1982年在北京買過的肉,紫色戳記,說這塊肉1962年入南京冰庫的。20年了。
    英國人認為品評食品是沒品的事,于是只好一路難吃到現在和將來。
    在云南下乡, 回去北京了, 原老乡给他说: 现在承包了,咱都有钱了啊。咱想在家弄个假山,你给设计下。
    阿城说: 干吗要弄假山? 你周围围着全是真山。
    阿城说那时公路没起好, 乡下还依靠马帮。最重的是盐,牲口都不爱馱。牲口们很精,知道往河里走,走一次,到岸上,盐就给泡掉了,不重了。其中最精的是驴,跑到河里就呆半天,死也不上岸。
    于是,对付坏驴,就在馱盐前,先给它馱棉花。水里一浸,重死了。以后馱盐,不敢往水里去。
    还是笨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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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阿城的訪談,非常有趣。
    他說作家就是乞丐,外國人沒有將作家印在名片上的,怎么告訴人,我是乞丐呢?
    他說跑到美國去的原因是,他發現美國是一個不需要任何闗係,只要自己干活就可以生存的地方,而在國內沒有關係根本無法生存。
    其實阿城在北京又怎會沒有關係呢?正相反,是出名後各路人絡繹不絕前來探訪,有一天來了幾十批人,他都以面招待,搞得像開面店的,只好逃到美國去找清靜了。
    也有朋友說他《棋王》出名後,無以為繼,有點焦慮,跑美國去了。
    說的不像是阿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