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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《源氏物語》和《紅樓夢》

    星期一, 11月 10th, 2008

    最近在看《源氏物語》,丰子恺譯。有人對丰子恺的版本不甚滿意,据說還有一位林文月的譯本更佳。批評丰子恺譯本的,認為丰子恺的語言太文言。希望以后有機會再翻翻林文月的吧,反正我對丰子恺的譯本很滿意,就是欣賞他比較古雅的白話文體(也談不上什么文言體)。紫式部生活在公元1000年左右,正是我國北宋年間,北宋年間的作品,用古雅的文字翻譯,應該是非常妥貼的。
     

    一直听聞日本的《源氏物語》有如中國的《紅樓夢》,极感興趣,可惜一直沒機會讀。也正因為有興趣,曾斥巨資買過二本《源氏物語》的連環畫,那可真是斥巨資呵,記得要好幾十塊錢一本呢,當時足夠美美地吃上一餐了。晝得非常精美,但也妨礙了對內容的了解。從連環畫所提供的有限情況來看,源氏就一花花公子、纨绔子弟,整天不是串堂入室,和這個偷情,就是和那個亂搞。如此荒唐淫蕩的小說,怎么和《紅樓夢》相提並論呢?現在讀了《源氏物語》,才疑竇解開。這件事教育我:想了解一本書,千萬不要通過以它改編的連環畫去了解,那只會令你更不了解。

    習慣了《紅樓夢》那樣生動的描寫方式,自然不習慣《源氏物語》半日記式、半史記式的平鋪直述的記錄手法。雖然《源氏物語》同樣對建築、风景、宮庭活動、宴會、精美的器皿、食物、人物長相、服飾等有細膩地描寫,但我們毕竟是中國人,對日本文化本就相隔一層,還要再隔一層地去了解日本古代?所以紫式部的描寫,對我們來說,缺乏理解的基礎,她筆下的繁华世界和精美物品,對我們來說一點也不稀罕,無法引起共鳴。這就令人對《源氏物語》能否和《紅樓夢》相提並倫產生了疑問。

    历史文化背景的不同,是產生這種疑問的原因。《源氏物語》里雖也說封建時代,但比《紅樓夢》里的更接近以物易物的原始社會。非常有趣的一點:《源氏物語》里很喜歡用服裝、食物作禮物或賞賜物。這在《紅樓夢》里當然也時常見,但那多半是對府內人或丫鬟的賞賜,如果有外面的官來,難道不送些金、銀、玉之類的貴重品?《紅樓夢》二十八回,元妃送府里女眷的端午節禮物,老太太也有香如意、玛瑙枕等。當然,《源氏物語》里一說賞賜衣服,我眼前就出現精美絶倫的日本和服。即使在今時今日,日本的和服也是價格不菲。若對日本餐有所了解的,也自然會知道日本餐從盛食物的器皿到食物的原材料、摆放的樣式、呈送的姿態,都有講究,非常藝術。但對貴賓一律贈送衣服和食物的做法,總有點停留在果腹和遮體最低需求的小農意識層次上,和《紅樓夢》所呈現的豪華精細作派非一個檔次。不提送衣服、送食品給貴賓不上台面,透出小家氣,既便對下人,也未必真帶來好處。《源氏物語》第四十五回“橋姬”,熏君赴宇治拜訪八親王未遇,和大女公子取得直接聯系,興奮之余,“便將雾濕的衣服脫下,全部送給這值宿人”。值宿人身份低下,需干粗活,且又長得容貌丑陋,穿上熏君華麗的便袍,沁透異香,“遇到的人都訕笑他,反局促不安”,紫式部也說“真乃太可笑了。”
     
     

    《源氏物語》里也談到書法、繪畫、詩歌,和多種多樣樂器、音樂會,對這方面面,不是我自大,有我國博大精深的文化底蘊作后盾,《源氏物語》的這些,不過是小巫見大巫。紫式部极推崇的白居易,在我國古代詩人风雲榜上,也不過是中間偏上的角色。我很不喜歡《源氏物語》里書信應答的那些俳句,左一句,右一句,煩也煩死我了。不怪作者生安白造,那時候的日本人,或許是有這樣的雅好,以俳句應答,但那些俳句,唱山歌一樣,別提意境高遠的佳句了。當然,我不懂日本詩歌在格律上的規矩,兴许不懂欣賞。《源氏物語》里的詩句,也有非常不錯的,譬如作者經常引用的日本古歌,許多句子和我們的古詩十九首、陶潜的詩风格相近,朴实無華。下摘幾句,待我有空時或再整理幾組:

    陋室如同金玉屋,人生到处即为家。
    ──《古今和歌集》

    焦急心如焚,無人問苦衷。
    經年盼待久,犹不許相逢。
    ──《后撰集》

    相思到死有何益,生前歡會胜黃金。
    ──《拾遺集》
     
    上面談的,都是《源氏物語》不及《紅樓夢》之處,然而,我認為將它比作《紅樓夢》還是很恰當的,主要表現在二方面:
     
    紫式部對她筆下的人物處理,和曹雪芹異曲同工,無論什么人物,幾乎沒什么貶意的筆触口吻。《紅樓夢》里偽善的王夫人、背后傷人的袭人、草菅人命的王熙凤,曹雪芹並沒有在她們額頭上貼上“討厭”的標簽,予以直接揭露或批判。相反,王熙凤是位漂亮的少婦,襲人也溫柔動人。紫式部一樣,《源氏物語》中沒什么“反派”人物,一心想攀上高枝的明石道人,幾乎覺察不到紫式部倜侃的意思;光源氏這么虚伪、弄權、以玩弄女性為己任的一個人物,在紫式部筆下,卻是美的化身,總是那么高貴、美麗。說起《源氏物語》像《紅樓夢》,不知道有沒有人將光源氏比作贾宝玉?那將是我听到的天大的笑話!非要比的話,光源氏倒有點像那個道貌岸然的賈政。

    《源氏物語》和《紅樓夢》一樣,是部著重描寫女性的小說。《源氏物語》里的女性和《紅樓夢》里的女性一樣,多多少少算貴族女子,聰明美麗,琴棋書畫,但幾乎沒有誰得到幸福。《源氏物語》比《紅樓夢》更狠,《紅樓夢》里還有千年的媳婦熬成婆的賈母賈老太太,在府里,她算權威人物。《源氏物語》所描寫的封建貴族家族中,很少看到女子有實權,上不上年紀都沒有關係。弘徽殿太后掌握了權力,將光源氏流放須磨,后來宮庭權力的斗爭中失利,她也死時寂寥。所以我寧可將她看作政治斗爭中如武則天罕有的女性上位個案,而非家族中女性會有什么地位。

    總之,《源氏物語》里的女性上至皇后妃子,下至宮娥女佣,無不身不由己,命運悲慘。六條院有如大觀園,姹紫嫣红开遍,卻风刀霜劍相逼。六條院外的世界,更崎嶇黑暗。婦女在古代日本,還真沒什么活路,所以許多人只好青燈古佛終殘生。